廿年來二手書和作家蒐集的幾個段落


第一個五年以在東方巨人誠品買了擊壤歌開始。於此之前,朱西甯已經過世、七等生擱筆。朱天心的蒐集陸陸續續花了五年多的時間,把所有之前的版本蒐全。此時正是遊蕩北門路的高中、下午散步去青田街郵局拿網拍的大學,故此後任誰說朱天心不是、不優、那個那個,仍情志專一。直到即將邁入自己的34歲之際,讀《三十三年夢》,

『純然是情感上喜歡這個人,於是作品都是可喜的。一直以來,從未覺得她在心靈或思想上,有像七等生或舞鶴那樣的「效果」。可是讀了《三十三年》既驚又喜地發現,作者和讀者如此類似。那深切反省不輕易放過的、一再走過將旅行及回憶踩成生活的、在時間長河中細心篩撿碎片爰纚纚貫之的、全篇累頁的引用必然在寫作時一錘召喚出過去回憶永不忘懷的場景,於是當下—作者的寫作和讀者的閱讀—與時間軸數綹—作者的旅行、寫作、出版和讀者過去的閱讀、生命—相互交織的、那最後一篇無內文你再熟悉不過了在BBS個版裡曾常常讀到明白到的無言黑頁。驚及喜之餘,反確信朱天心對我生命並無太深影響,而是事有其巧合必然,某一個我這一類人成了作家,有些人則權當讀者。』

第一個5年之後,再也不蒐集版本了,網拍也漸漸成為主要入手管道之一。三三集刊略早於七等生,在第二個5年裡開始蒐集。來回往復於搬到羅斯福路地下室的小高的店,和還在北門路巷內的草祭。七等生與考研相始終,那年考完城鄉所,帶上《城之迷》去后沃,

「學問的最終目的是什麼呢?」,大師問你。
「我相信是人格的完成。」

『他單獨一個人從草地不均的操場橫過,有如幽魂在烈日下稀薄地顫抖移動,像照相機鏡頭裡模糊影像,焦距一點一點地輕移,然後明晰地停止。他站直僵立在跑道的緣邊,有如一位教師在早晨升旗時站在列隊整齊的學童前面,可是他的眼光並不朝向旗台的方向注視,卻直視教室牆壁的玻璃窗,他終於看見自己的身影確然地映在那裡。

他回憶十五年前最後站立在此地的驚慌感覺,它幾乎每天都在早晨升旗的時刻看見他的瘦長的影子映在對面的玻璃上,但忽然在那一天,他嚇然發現他的影子在他緊捉不放的注視下悠然移開消失。這是他十五年來漂泊不定覓尋自己靈魂的原因,他在今天回來就是像結束了這場漫漫長途的辛苦追索

這個沒有驚動任何人的儀式對他來說是多麼重要,』

那年某日想像著考完史論組之後的大經盃時,

「欲求的最終目的是什麼呢?」,你問自己。
「我仍相信是人格的完成。」

第三個5年包括了碩班的「劣根性矯正療程」及之後當兵,蒐集因此空白。博物館時某個冬夜,真正開始了木心,其後數日,木心逝世。緊接是博班的開始,《巨蟹集》讀得「極克制、極小心翼翼地讀。深恐一不注意看過去、看完了。」隨七等生追問、造心的過程,到思考博士論文時仍不曾中斷

『在一個沒人注意或有意疏忽的角落,固執地種植花朵』

第四個5年,時薰景馨。開始一年讀一位作者,東年、舞鶴,以及邱妙津,

一月六日

再這麼下去,總會把我的行動力和意識自主都耗光。生活的表面架構都好,且非常好。但我就是陷於一場持續多年的意識旋暴之中,在「醒」與「睡」之間爭鬥與陷溺,我始終沒辦法要自己醒或睡,我只有被迫的醒,剩下的全是無抵抗的睡所統治的疆域。而我所想要的「自主的醒」其渴望堅持的程度就成了我痛苦的指標,最後我檢討這痛苦本身的必要性,放任自己不再有任何堅持,竟然喪失行動力和意識自主,既早已放棄失去感受力和內在的精神深度變化,更無外在的精神行動工作壓力,社交生活也自動完全放棄,於是我在精神上的創作力完全停止,生活只有機械化地工作承擔家庭責任,之外就急於奔向睡,我現今的深層存在似乎是靠著在睡眠中維持,我懂了,我真正的深層活動就只能也只有保存在睡眠中進行,這就是「昏睡」的功能。所以,我是如此厭煩我這個階段的型態,生命的核心整個浸泡在睡眠之中,過去是因醒時關於核心的痛苦滿溢承載不了,只有逃避到睡眠裡;如今則是取消醒時核心部分的運作,以保證醒時可以符合正常生活的規範,而把核心用睡眠保護起來,暫時包裹收藏起來。

問題變成——為什麼「不自主的睡」比「自主的醒」更重要,或說為什麼不在「自主的醒」之中進行深層活動?我相信這才是關鍵所在,牽涉到寫作的停頓和婚姻衝突兩大問題。

這段日子我逐漸傾向認為我已失去「深層活動」,因為過去形成我深層活動的心理基礎似乎已化去,我的基本衝突、在感情上的悲傷挫折、孤獨混亂的生活這些所形成的精神叢,如今再也造不成動能。我不但失去動能,也失去對象、內容,甚至失去進行深層活動的自由。這深層活動所在我本身產生的內容,或許不是直接有利於寫作,但發動的「動能」卻是造成寫作行為的主體。

婚姻生活和深層活動之間,在我的使用造成遮蔽效應。如果要拿開遮蔽效應,唯有讓我的婚姻取代從前的心理基礎,擔任深層活動之「動能」的角色。遮蔽效應,是因為我在內心無意識地決定要以遮蔽深層活動的樣子面對婚姻,不但展現給老婆看的是沒有內在活動的我,我也努力將自己的心靈表現在她可以理解的範圍內,長久下來,由於兩人相處的時間已取代過去孤獨的時間,超出她理解的部分自動割除,又少自己運作,於是超出兩人世界可表現的部分若非慢慢退化,不然就是一旦活躍就會造成婚姻摩擦於是隱入非法區域。最後可以說我暗自下定決心,為了鞏固婚姻的安全而全面放棄我過去的心理主題、情緒記憶財產,放棄對我的精神重要的人物,以及與社會精神互動的活動,這個「放棄」就使我中斷與自己說話的管道,我沒有跟自己說話的主題,我跟自己說話的傳統主題與內在環境,現在已銜接不上,逐漸地恐怕要失去跟自己說話的習慣。

我「悲傷的心理年代」確實已告一段落,很清楚地,另一個時代已全新地展開,我的靈魂接近全然的空白。除非我重新看待寫作這件事,重新安置創作的動能,尋找自我說話的新座標,並且換一種態度詮釋婚姻,使婚姻與創作的動能是結合的,而不是分裂的。否則這種婚姻與寫作的拮抗現象會持續惡化,而睡眠還是它們唯一和解的場所。


邱的自死所帶來巨大的徒勞,恰互質於博士論文、為人父親兩件事情上的積極。直到《其後》,

十年間,我一直渾渾噩噩地活著,抓不準哪裡出了問題,模糊與封閉,是暫時過活的手段。要說十年間有什麼是相對顯得清楚、開放的,想來只有父親這個角色;如果從東京回來的我完全是個石化無感,如工作上司所說喪失熱情的人,那麼,唯一還能使我內心生出溫度的唯有父親。浪子回歸似地,以一種樸素的情感,依戀著那個被我離棄很久的父親,不再愛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所愛,唯在父親身上相信永恆、善良;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覺我如此求援於他,如此想為我青春的冒失贖罪,甚至將我年輕時代所有取消的愛的動能,一點一滴重新回報栽育於他;畢竟我不想變成一個完全無愛的人呀,儘管那些愛只是一些日常生活,一些不經心地陪伴,但那就是我與世界最好的關係了。我暗暗以此維繫著自己的生機,儘管看到父親老了,聽說他病了,就是沒有真實想過父親有一日會走,還走得那麼突然,那麼早。

總以為父母是不死的,會有這樣的天真,若非極度晚熟,就是始終活在父親的寵愛裡。

小鎮教員,這是關於五月父親最好的形容詞,共用這個形容詞的是一大批出生在戰火中的孩子,包括我自己的父親。他們靠著發霉的地瓜籤與別無出處的決心,從教育改變自己的命運,早早揹起養家糊口的責任——父親們的人生完全是以現實為基調的,政治且使他們規馴,被壓抑,被蔑視,被管制只能習以為常,忍受被誤解為次等人的悲哀,忍受整個族群恨鐵不成鋼的屈辱,這些父親們的歷史我們不曾知曉,因為他們如此謹言慎行,而我們又如此無知地只在乎自己的青春;父親繼續勞動且寂寞,也繼續寬大寵愛,遮風擋雨盡量不讓我們受到限制,宛若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我們何其有幸,享用父親們默默投注以讓兒女盡情展翅,人生寄託在我們身上重活一次的沉默的希望。

從五月那嚴整的書架開始,一路到出國到最後一刻,五月父親供給她無止盡的支援。我自己猶疑跌宕,最感激聽到父親暗中安撫母親:這孩子妳別管她,隨她去。

仗著父親們的信任,我們走向何方?踏進他們戒之慎之的區域,跳脫技術,直闖心靈思維,生命的苦汁逼著人要吐出來,我們膽大妄言就是要表達,這簡直是站上父親生命歷史的相反面,戒嚴與解嚴,我們敞開自己,毫無安全防護地,橫衝直撞。

父親們活過了一個人性扭曲的世紀,直到兩鬢白髮,早年教養仍貫徹在他們的生活細節裡,直到生命最後一刻,與死亡的戰鬥,更展現了他們的堅韌,溫柔個性裡的倔強。我何德何能(何其殘酷)目睹了父親們在死亡來臨之時所表現出來的驚人忍耐力,不忍卒睹的醫療折磨,他們連痛都很少喊,爭取要活的信念,直到最後一刻。

相對被他們呵護在掌心上的兒女們的生命,卻如此短促,我們為什麼而死?連勞動都還來不及,如小鳥般飛出去就沒有回來了。

點一炷香,告別。

伯父,我走了,您也好走。

希望五月真的來接你了。

我環顧周遭,不知五月是否真如姊姊所說,回來了。

十月中秋,姊姊來電,口氣十分疲憊。昨夜父親意識不清,不知道哪來極大力氣硬要拔管,幸得臨床通靈看護出手相助,暫度危機。通靈人低調說得不多,只說女兒孝順冥婚拜見父親,大小惡鬼趁隙糾纏云云。姊姊說得繪聲繪影,伯父事後也的確歪斜寫下:妹妹冥婚。神鬼之說,聽是聽過,但從未曾感覺如此近身。

你相不相信我妹會這樣做?五月姊姊問。

百感交集。無言以對。

如果這是真的,她這樣做一定是為了讓我爸安心吧。姊姊說:她不可能傷害我爸的。

我點點頭,除此之外,嘴上吐不出隻字片語。姊姊所描述的那些畫面,栩栩如生,但又全然不可掌握,我深吸一口氣,內心騷動不已,幾乎想要尖叫。

原本幽冥兩隔,如今五月還在?在哪裡?她看得到我而我看不到她?看到又做何感想?倘若五月來迎父親,那麼,此刻她在我們身邊嗎?她能看到時隔多年竟是我年華不再和姊姊坐在這兒摺著紙蓮花送父一程嗎?不能說我代她,我根本代不了她……心內紛亂,我該信嗎?怎麼信?信了又似乎非常殘酷,浮出滿腔苦澀……我只能收起思緒,化繁為簡地想,好吧,就讓這個父親得到安慰吧,讓他與早逝愛女相聚吧。

很多年了,我絕少在這個父親面前提到五月之名,可那名字須臾不曾離開他的心上。和五月面貌有幾分相似的姊姊又氣又憐地說:他到現在還是會對著我叫錯名字呢!這個父親一直很客氣,但又不是冷淡,甚至過多的禮貌;他的眼神底總有一點害羞,宛如自殺是罪,事實上,如果自殺是罪,真正馱負這個罪過活的其實是他,十多年來,我看著他老去,生活廢了,局勢亂了,再如何華美溫柔的都不能抵擋粗暴與腐壞。

伯父紙上寫得很明白:你妹回來了。

雖是病語,但伯父從非譫妄之人,他的神情平靜,帶著臨終的覺悟。

父親去世前的夏天,我陪他去參加最後也是唯一一次的同學會。

數個世代之前的老知青,各隨際遇成了企業家、教授、高階公務員,這裡那裡的校長、局長、督察,然後現在退休了,住了這一國玩了那一國。

垂垂老矣的人群互相報了名字認出年青的模樣,氣味相投的同學熱絡說著往事,有人對我誇口父親當年多麼優秀,我看他,老姿態的微笑,因病急速花白的頭髮,消瘦身子,人群裡畢竟顯眼,我真不忍別人一看就知道他病重了。

我在教室角落坐下來,不放心父親而沒有離開。主持人先以各種冠蓋雲集的介紹開了場,然後四處笑聲朗朗,權力自在的姿態,其中,我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師範學校畢業之後,我便到小學服務,然後中學,直到前年退休,四十年的教書生活,與在座各位相比,我度過了平凡的一生……

聽到最後那句話,我心上一痛。

人生際遇,我太知道他有過什麼機會,因為什麼阻力而放棄,這些都是老故事了,使我訝異的是,他竟然一絲憤慨都沒有,一點埋怨、嘆息都沒有,方才那些展示權力與榮耀、庸俗的人的氣勢,一點都沒有搖晃到他。

我抬起頭來尋找父親,他面帶微笑,一種和平的笑容,我度過了平凡的一生……

那麼多阻擋,犧牲,離合,誤解,冷落,他隻字不提的,那笑容是真的。

那一刻,心好痛,感覺自己完全比不上父親……

我沒有和父親談過樹人,也沒有談過五月,更沒有談過與他們兩人有關的死亡。

在DC的椅子裡,沒法從五月的死開始倒述,沒法從噩夢主開始直述,關於樹人似乎也沒提過,記憶之海明顯突出來的礁石,我都閃過,在自以為平靜的海面載浮載沉。孰料一些過去不以為意的舊傷開始鬆動,僅僅是童年印象的重溯,就足以使人暈眩不已;這暈眩也許正是一種適應的過程,我漸漸感受到治療室的撫慰,儘管那撫慰是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點劇情的。

父親生病之後,我減少了去治療室的次數,終至半途而廢地離開了。接下來的是徒手與生活的戰鬥,沒有DC,沒有藥物,但拋出來的問題卻是更尖銳的。

死亡。DC點了一下就繞道走開的謎團,如今卡在面前。早自樹人以來,自五月以來,我觸碰到痛點就麻痺忽視的舊傷痕,如今沒法閃躲,且它這次多麼仁慈(?)打了預告,告訴我,它要來了:你慢慢看清我的模樣吧。

死亡。儘管幾度與它擦身而過,我畢竟是不認識它的。我不想談與死亡有關的往事,厭惡死亡挾帶的威脅,這全是關於死的情節,而非死亡本身。在與死亡最貼近的經驗裡,五月之死帶給我的是接近宗教的獻祭與理想的燒滅,那是瞬間的、充滿激情的、青春的殺戮。死畢竟從來沒有對我真正展示面貌。它以一種粗暴、抽象、騰空而降的方式出現,因此,之於我,死是一種暴力,不是一個過程。

暴力的結果是碎片,傷痕是碎片,恐懼是碎片,自以為無所謂也是碎片。暴力可以選擇遺忘,碎片可以收拾,撿起來鎖進抽屜當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儘管難免縫補的痕跡,但我還有選項可以頑強,可以逃開,可以壓抑。

連該流的淚水都沒有流出來。死亡的洗禮,並沒有完成。

我或許是這樣逃過了樹人之死,樹人也寬容地給我留下了生路,且他選擇比我遺忘得更徹底。然而,五月之死卻變得那麼巨大,別說遺忘,天地間無所遁逃的感覺,我再如何在心理上築了安全堤防,臉上印記跟著我的現實人生,五月之死附隨著我的文學道路,啊,鑽起牛角尖來,有時我是真正覺得無路可走了。

是如此渾渾噩噩吧,就算我對世界已不抱敵意,也是悲傷不願理會的。

後來幾年,母親常挖苦父親:你也真有福氣,轉了一圈,女兒竟回身邊來了。

父親看起來沒有很開心。這個當年在我離家北上之後,半夜起來如廁,經過女兒房間會忍不住走進去坐在書桌上發怔的父親(往昔,他曾幾次那樣看著睡中的我呢?)會看不出來自己的女兒沒有光了嗎?一切都是假裝,假裝我還活得很好,且還擺脫了青春期的憂傷,變成一個和其他朋友們的女兒都差不多的人了。

穿婚紗的那個早晨,他天沒亮就醒了,開車載我去婚紗店的路上,故鄉市街彷彿還沾著昨夜的露水,我們閉上眼睛都能描繪,一樣的白色火車站,一樣的民生綠園,一樣的紅色孔廟,天未光,父女倆總是不怎麼交談,冬日早晨薄薄的霜霧

之後,時辰到了,白色婚紗新嫁娘,父親說:怎麼看起來不像我女兒了。

我其實捨不得,但要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眾人湧上來使我慌張,我們都不熟悉禮俗,連接下來要發生什麼都不明白地任人領著走,尷尬中不免草率,父女一場,連拜別都沒有。

後來父親臨終之前,我竟也沒有跪下來拜別。內心極度悔恨。我無論如何從未真正以為父親會死,那一刻到來,我傻了

死亡的模樣,具體而非抽象的,一整個過程,之前來不及想,沒有勇氣想,迴避的,不懂的,如今都在眼前。死亡的帳單,積累到父親這一輪,終究是要來追討。守護病中飽受折磨的父親,悲傷與絕望沒有盡頭,幾近永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永恆呀),束手無策,但又不能束手無策,如果有什麼可以給我幫助,我都可能去做,求神拜佛,懺悔發願,倘若有路我都願去試。愛有沒有力量?有沒有?種種信念、奉獻、犧牲,一一用盡,希望從指縫間一一流失,不死心繼續懷抱任何渺小希望,翻開每一張紙牌,每一則秘密訊息,還是微笑搖頭:NO。

這就是死了。根本就不是選項,而是無可選擇,大自然的結果。倘若承受不了,我們也只能將之說成一個命運與運氣的故事而已。現實不可能如同DC的診療室那樣善於等待,它直搗核心,不以抽象,直接具象教示:毀壞的器官是這樣的,無藥可救是這樣的,任有再強大的心靈身體一旦被病毒攻克也是要摧枯拉朽的。愛有沒有力量?有沒有?即使我說有,也只是讓人提起勇氣面對接下來的殘酷而已。父親生命歇止前湧出汗水,像是卡住了什麼,大喘一口,過去了。這就是死了。覆蓋。入殮。誦經。功德。藥懺。火化。撿骨。晉塔。殘忍的,荒謬的,無情的,一一發生了,一一目睹了。

死亡勝利了。我哭個不停,將以前沒有哭出來的淚水,放縱地一次流乾。同時,我們也和解了,死亡讓我看到了它的面目,彷彿這麼長的爭戰,就是要教示我這頑劣份子,無論如何,它是注定要贏的。

一旦俯首稱臣於它的贏,最後一絲年少倨傲便已用盡,它對我揮揮手,像趕開一個吵鬧人的孩子:去吧,去玩你的吧。

父親走後,我的日記空白了好幾個月,腦袋裡原有的知識宛如地震過後似地位置大亂,當時就算眼前出現上下左右完全倒置的畫面,大約也不會使我感到多麼驚嚇,就連宇宙這類之前不甚了解的概念都使我產生了興趣。一句話,我想知道父親去了哪裡,雖然答案很簡單,但就是反反覆覆地想。死亡這條路,以前走走碰到模糊困難之處就轉頭離開,現在,卻想一直走下去,如果再多走幾步可以多明白點什麼,如果走到盡頭會有逝者對我拈花示意。

直到今天可能我還在路上,也許這就是人生的基本註解,只是以前我不能領悟。

我曾以為失去了很多,可是,再歷經一次剝奪,才發現自己曾擁有什麼。如果我從來不知道我擁有什麼,那失去的悲傷也只能是形式的,不知所以的悲傷,沒有力量的悲傷,空洞的情緒,空洞地侵蝕,而沒有辦法生發任何力量。

是的,失去是可能生發力量的,我竟然神奇地轉到了這一點。恍若大夢。

我思念,非常非常思念父親。愈思念,就愈明白自己曾擁有什麼,整個人彷彿因為這個思念而逐漸醒過來。

有一回在高速公路上開車,後視鏡裡一輛車打燈慢慢自左側超越而過,我不經意轉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是一張無論姿態或年紀都神似父親的臉,非常像,以至於我只是模糊瞧見那側面線條,眼淚就毫無防備地滾落下來。

那是個無關的人,全然無關從我身邊經過,朝他的路程疾駛而去。那真是一個夢醒瞬間,看著那個像父親的人,陌生而無關地經過,內心怎麼吶喊,那個人就是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所曾經擁有,與我血肉相關的一個人,已經沒有了。

能怎麼辦呢?無法減速也沒法靠邊,只好哭著一張臉繼續開車。這是一條裝載往昔無數南來北返記憶的高速公路,每次上車、下車總有父親等在那兒,無論年少的我把這想成管制還是溫柔,父親從來沒有缺席,但我們也從來沒有擁抱,沒有甜蜜話語,靠恃這關係是永恆不滅的……

那輛車已經完全逸出了視線,那個人到哪裡去了?在高鐵尚未開通,台鐵又一位難求的歲月裡,往復於這條高速公路動輒五、六個小時的車程,我總是一點睡意也沒有,腦子運轉的比平常更為靈精,沿途一段一段浮出而又隱去的燈火,如今一站一站彷彿都還留著思索的痕跡。那些時刻,我手裡到底握著什麼而那麼相信自己可以抵得住一切?一個人,在行旅的車廂裡,相信心靈可以隨著車速穿過時間,穿過空間,無敵天真以為速度可以打破僵局——

那些僵局,過往如墜五里霧,現在想來更像一場夢。是的,夢,多普通的譬喻,可許多事物的謎底竟然就是普通的,就看命運讓人走了怎樣的路程來到謎底,永恆的道理,文學裡總也不滅的領悟與嘆息。這些年跑中山高,總被拋進時光之流,迴旋起落,生出夢醒之感,雖然每段地景都還記得,又顯幾分陌生新鮮,那些年的天空也曾經這麼藍嗎?這是春天的光?秋天的風?難以置信自己曾在同樣的這片天空下,用盡了人生中可貴的時光,那些翻攪的情節,被時間調準了焦距,逐漸顯露出它們的關連;陽光曬進記憶的洞窖,讓人看清了佈置:原來是這樣子的。故事連綴起來,人間無可奈何,山水始終溫柔,我竟從來沒有感覺。

浪子回歸,或許此刻更是浪子回歸,但已沒有父親。內心慚愧,竟有了好好活著的念頭。父親們曾經那樣展示要活的決心,活,絕不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才貪婪著要去祈求的本能。如果我那麼願意父親活下去,如何能不在乎生命?父親能說話的最後光陰,一晚我去病房,他神色有少見的抑鬱,沒聽到旁人雜談而兀自陷在沉思裡。

那一晚,我所唯一作對的事情是傾身問他:爸,你怎麼了?

他沉默一會,然後,低低地,夢醒般嘆息:接下來,恐怕是,無路可走了。

這是父親從未說出口的心情。那時候,還沒有人聽到死神敲門的聲音。我們這些理所當然活著的人,總以為不去提死亡就沒事,總因不理解死之心情而無從與之交談。我愣了愣,結果只是百般通俗地說:爸,沒這回事,你別亂想。

我這笨蛋,哪裡聰明呢,還不是像別人一樣無情封堵了他的心情。作為一個父親,他沒再出口求援,沒再說出一絲孤寂。之後的事情很快發生了。父親的預感是準的,小手術的疏失,確實在那之後,忽然,就帶走了他……

醒來吧,當我思念父親,彷彿有股力量把我從頸後豎起,癱成亂線的木偶危顫顫地立了起來,然後,誰溫柔地吹了口氣,小木偶就張開了眼睛,說了人話。無路可走。死亡才是真正無路可走。父親面臨死之將至,年青女兒如何能說無路可走。父親就是一條路。醒來吧,追憶似水年華,瑪德萊娜小餅乾,幸福盈滿的瞬間,父親摸摸孩子:好了,都過去了。父親之死撫慰了五月之死對我的剝奪與震盪,當我終須放下父親遺體轉身離開,人生第一次激烈哭出聲來,那時刻,內心簡直被撕碎,絕望無情之中有一種完全不同性質的東西蓋過了之前的悲傷,那差別不是孰輕孰重,而是一個包容的手掌覆上了另一隻年青的手心,一個揮袖把黑幕全給落下了——啊,何等殘酷,父親,我竟這樣對你——我被撕裂而改變了,日後五月之死浮上心頭,彷彿就有父親守在那個世界入口,像以前在病房趕我早早離開:沒事了,你回去吧。父親的聲音非常慈祥:一切都過去了。

離開五月老家,剛爬上二高,天色忽然陷入昏暗,大雨滂沱而下,視野迷濛,行路難,往事一幕幕更替,如果會有五月及其父親背影浮現於雨霧盡頭,那也該是時候了,重聚,幕落;你們要走了吧,再見,如果遇上我的父親,請一定幫我轉告:我愛他。

我捨不得說我想念他,捨不得他有所掛念。愛,是無償性的,你以前不經常這樣說嗎?死,是徹底無償了。以前父親還在,得以年輕,得以猶疑,得以遷怒與埋怨,現在父親不在,哪來藉口呢?一個人罷了,很自然就要老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父親之死對我最大的救贖,就是殘忍而溫柔揭示了生命的有限,死之存在根本性決定了人生的有限與殘缺,任我們如何鑿切意志於完美並無法改變這有限而殘缺的來臨,如何自棄自絕以睥睨之亦不能使這有限與殘缺有一絲一毫的動搖——這是答案了,可答案顯現的同時彷彿也有誰蒙住了我的眼睛,筆下自動滑出這樣的句子:去吧,去玩你的吧。——我凝望這幾個字,彷彿那是天外之音。愛有恨之對,光有暗之對,那麼,死有生之對?五月,為你回到太宰吧。經歷了卑屈、厭世、中毒、接二連三的求死、以及最後家族支援的斷絕,太宰安靜下來,他這樣寫:「當我在租來的小房間裡,連死之氣魄都喪失而成天躺著的時候,我的身體卻不可思議的強健起來了……」我該如何跟你解釋,我其實從來都以為太宰是愛生之人,他真的只是氣弱,可他又堅定不悔地要把氣弱當成(藝術的)出發點,這讓我怎麼跟你說呢?藝術總有讓人無言的時候,可至於死,我想說,父親之死對我的另一個救贖是抹去了死的錯覺與幻影,自殺,不是情緒繞胡同的一個出口,不是一個軟綿綿的依靠,它連作為一個控訴都非常短暫;情緒之絕望深淵與死未必有什麼必然的因果關係,它其實是一個陌生物,趁機攫走了獵物。

年青的死。鮮嫩的獵物。自殺,有沒有解決問題呢?沒有,不過是橫生生截斷而已。這一株小樹是滅了,故事會從別的枝枒長起,唯有父親還守著舊株——扶養一個孩子接近一種創造,從無到有把她帶來,魔術般看她從一個想像的細胞到一個小身體,一名少女,一隻騰空飛起青春的鳥兒,擁抱而長大的身體,投注多少視線也不厭倦的過程——這些點點滴滴如何不使我痛感,五月,我們是不是錯了?姊姊說,當年,面對辦事處人員要求解剖才能開立死亡證明結案,你那拘謹的老父親當場哭得聲嘶力竭:別再傷害她了!

你聽見這句話嗎?五月,這一句我們若非朝著心之所愛,要不就是自己對著自己吶喊,以為沒有誰會來真正對我們說出的話,你的父親喊得夠大聲了,你聽到了嗎?倘若聽到,你可以同我一起得到父親的救贖嗎?

我沒有能力阻擋謊言與傷害於生命之外,沒辦法使事物結晶於至美的瞬間——如果這是你與我,青春之心所堅持要做的——做不到,死亡也不是做到的辦法。相反的,在死亡之後的流水時光,我目睹的盡是變化,滄海桑田,人之變貌與情感的質變,一切不可阻擋,也往往情有可原。夫復何言。取代眼淚與吶喊的是強烈的孤寂感漫天而來,無孔不入,可相信我,心靈有其不死本事,如果你還在,想必能和我一樣,沒有什麼好慌張的,孤寂就孤寂吧,與孤寂同在,細看它的模樣,看熟了就沒有什麼好慌張的。

是的,相對於那個遙遠的二十六歲,我長大成人,比以前更像一個成人,不再是原來那個人,可能比原來那時還要更完整一些;孤寂與傷痛一針一針將我縫補起來,使我微笑,禮貌,化繁為簡,戰爭裡的太宰說:即使有超過以前的痛苦,我也會假裝微笑,笨蛋友人說我已經世俗化了。

死亡、痛苦、愛,種種經驗都不再神秘,不再引起焦慮與徬徨,魔力與幻想也隨之退遠。

清醒。多麼簡單的句子。

清醒不是一個結論,也不相對於某些疾病,而是一整個世界的模樣。

我看見了,可眼前什麼都摸不著,我所掌握的已沒有形狀可以訴諸,觸摸得到的事物和往昔那個夢中世界沒有多少聯繫,可那夢中層層疊疊的肌理依舊使人神往,夢的線條有些也底定了我們的模樣,關於這些,我未能說清,也未能忘卻;我感到寫作的極限,也感到寫作的無限可能,生命之土,任我怎麼樣疊床架屋去描述一個經驗,任我變化各種形式去回憶一段故事,每次述說都讓我感到限制,再多的句子都只描述了片斷,甚至說出的當下便已切割了它,它已經不完整了……

腦海中響起DC的語言:失去的經驗是一個完整的經驗,完整的,那不是用一、兩句話或是簡單的東西,就可以補回來的。

車子繼續前行,每一個後退的瞬間,每一幅後退的風景,浮盪生發無數畫面,無限夢醒之感,對我召喚,對我道別,忽而在前,忽焉在後,好長,好長的夢。


而時間沖淘、地理汰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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